智能手机与移动网络正在改变着盲人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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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土积沉的黄棕色地带,中间穿过一道较深的朱红色平原。 木星上行出太阳的半影,显露出自己的轮廓,月球孤独的身影在这个神秘的球体上徘徊。 一大团白色与粉色墨

  “灰土积沉的黄棕色地带,中间穿过一道较深的朱红色平原。”

 

  “木星上行出太阳的半影,显露出自己的轮廓,月球孤独的身影在这个神秘的球体上徘徊。”

 

  “一大团白色与粉色墨水晕开形成某种液体介质,它的漩涡唤起了对黑暗之谜的遥远记忆。”

 

  以上的几段略有诗意的文字,是 VoiceOver 对 iPhone 自带墙纸的解读。这个新发现,是阿冲告诉我的。

 

  阿冲是一名视障人士,因为眼球发育不良,他的视力在医学上被定为一级盲。在他睁开眼睛时候,前面只能看到一些斑驳的光影,只有凑得够近的时候,才可以辨认出物体的一些颜色和形状。但在日常里,阿冲依靠着手机和电脑,也完成了很多事情,比如购物、外出打车、读书写作、学习和工作。

 

智能手机与移动网络正在改变着盲人们的生活

  智能手机与移动网络正在改变着盲人们的生活

  手机在他手上像是成了身体感官的延伸。总有人好奇阿冲怎么用手机完成那么多事,被问得多了,阿冲便写了一份 iPhone 上 VoiceOver 的教程,介绍了盲人可以如何通过手机声音指示,配合相应的手势操作手机。

 

  跟着阿冲的教程,我打开了 VoiceOver ,最开始需要熟记不同数目的手指、点击次数、滑动方向等不同手势代表的指令,然后配合着语音提示进行操作;手指触摸到的文字,手机都会把它们转换成语音播报出来,即使不用眼睛,也可以读书看报、刷微博、与朋友聊天;手机播报语速还可以调整,我曾于旁侧看到过阿冲使用手机,发现他听的语速已经飞快到我无法听清;手机摄像头则可以扫描文字,同时用语音播报出来,方便了盲人接触手机外部的文本内容。除了利用手机的功能之外,阿冲有时候也会用眼睛贴着手机屏幕,通过颜色来辨认不同的手机 APP , “比如绿色的是微信,黄色的是微博。”

 

  在教程里,阿冲也特地提醒了大家去听一听手机上的壁纸,他以此做为向他人介绍口述影像的一个简单示例,这是他正在关注的信息通达领域的相关内容。他希望可以推动口述影像服务,让盲人也可以看电影、逛画展、参观博物馆……

 

  阿冲曾经是一名做了十几年的资深盲人按摩师,按摩手法老道娴熟。他有着很好的演讲口才和写作才能,喜欢玩摄影。两年前,他从按摩店里辞职出来,现在和另一位视障朋友一起创办了一家公益机构 —— 展融文化空间。他们召集了一群盲人朋友一起加入,运营机构官网和微信公众号,组织各种社群活动,他们希望通过多方面的信息通达倡导和服务,让盲人有机会发展更多才能,获得更多元的职业选择,而不仅限于按摩。

 

智能手机与移动网络正在改变着盲人们的生活

  阿冲和朋友一起在海珠湖公园踏青,让视障伙伴体验口述影像

  在阿冲现在的工作和生活,最离不开的是手机和电脑。他直言自己有网瘾。事实上,相比于普通网民,许多盲人都对于电子产品和网络有着更深的依赖,这近乎是一些盲人与世界互动的唯一通道。但阿冲学习电脑的过程,却是与众不同。

 

  二十年前,收音机是阿冲最初的启蒙老师和玩伴,通过收音机,他在家里学习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其中也包括电脑。在他还没有真正触碰到电脑之前,便通过收音机学会了不少电脑的运作原理和知识。而他一开始熟悉键盘,学习打字,竟是在学习机上完成的。

 

  阿冲曾经上过3年小学。12岁那年,他进入了市里特殊学校开办的第一届盲人班,后来也成为了唯一一届。入学第一天,老师问班上仅有的5名学生,要学汉字还是盲文。 “同学们都很给力地说要学汉字,因为只有用汉字,我们才能真的跟别人交流。而老师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其实也不会盲文。”

 

  聊起学汉字的这个选择,阿冲觉得当时的他做了个最正确的选择。十几年后他用两天时间自学了盲文,但学会之后,更多时候仅限于和社群内的朋友通信,以及阅读一些公共场所里的提示语。在日常生活中,盲文使用范围并不高,一是使用盲文很难跟社会上其他人交流,二是盲文书都是价格高昂的大部头,家境并不富裕的他,没有办法找到盲文书来看。 “而且看盲文书时候,手指一直在触摸着那些凸点,也很容易犯困。”

 

  学习汉字时,老师在黑板上把每一个字符都写成半张A4纸那么大,阿冲和同学们轮流上去,扒在黑板上去看。比如学习一个 “S” ,他们会从右上角开始,身体和脸慢慢地扭动到左下角。 “有时候我们老师都不需要擦黑板的,几个人看完之后,字也快被我们用脸擦干净了。” 而在练习写字时,他则需要整个脸贴到纸面上,遇到一些出水量大的油性笔,写完一页纸以后,他的脸上也几乎花了。回忆起小学初学汉字的时光,阿冲语气不自觉地飞扬起来。

 

  学校里也开设了聋人班,但因为双方存在的沟通障碍,聋人班和盲人班的学生素不相往,即使是轻小的摩擦,也极易闹成大误会。在一次进食堂时候,阿冲不小心碰撞到了前面的聋人同学,因双方之间沟通不顺畅,最终造成了误会,聋人同学认为阿冲是故意挑衅。于是,在下午上课前,聋人班的同学带着 “武器” 气势汹汹找了过来。他们在操场上打了一场群架。 “我们居然还抢过了聋人班的武器,打赢了他们,可见我们当时打得有多狠。”

 

  再回忆起这个许多男孩子都很熟悉的年少故事,阿冲却满是遗憾。当时恰逢家里发生变故,在发生了这次打架事件之后,阿冲在父亲严厉的质问下,选择了退学。做为一个连续三年在班里考第一名的学霸,最终却无法把小学课程读完,这件事成为了阿冲的一个小心结。偶尔午夜梦回,他会发现自己还坐在那个教室里面。

 

  小学生涯就这么戛然而止,但因为在学校里学会了拼音和汉字,阿冲也能够使用弟妹的学习机了。对他来说,曾经风靡一时的小霸王学习机,不仅仅是用来玩插卡游戏的童年回忆。阿冲每天最开心的时间,便是弟弟妹妹去上学以后,自己一个人和电视脸贴脸,用学习机反复练习打字。慢慢的,他也自学会了五笔和拼音输入法,甚至在脑子里都记下了一张完整的健盘。

 

  而因为很早熟悉了键盘和打字手法,让阿冲后来上手电脑操作时候,简单了许多。因为在大多数时候,盲人操作电脑只使用键盘。鼠标对他们而言,只是在遇到某些 “坑爹” 软件时候才不得不使用的工具。 “例如国内某款杀毒软件,只能用鼠标才能关闭窗口。不小心下载到了这种软件,只能气得牙痒痒地找来鼠标,想办法把它关了,然后赶紧卸载掉。”

 

  由于普通程序员开发的软件经常忽略软件的兼容性,盲人们更喜欢用社群内工程师开发的软件。阿冲有位在按摩店工作的朋友,因为喜欢编程,为盲人开发了许多软件,例如一个可以放在u盘里的WinPE系统,启动起来可以让盲人通过读屏软件修复或重装系统;还写了一个能隐藏软件窗口的插件,方面盲人隐藏包含隐私的窗口,这样子他们在电脑上做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会被其他人看到。在智能手机还未普及的时候,电脑对于阿冲和他的朋友而言,就是接触社会最重要的通道。

 

智能手机与移动网络正在改变着盲人们的生活

  阿冲的摄影作品

  而当智能手机慢慢普及之后,他们对于手机的依赖更深。因为便于随身携带,手机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他们延伸了感官能力。一些盲人都拥有两台以上的手机。阿冲笑说: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手机里面几乎就是盲人全部的精神世界了。以前手机还是非智能的时候,我们觉得可有可无,现在的智能手机就像是小三上位,取代电脑的大老婆地位了。”

 

  平日里,阿冲通过手机上的摄像头和读屏功能,除了网上购物,外出打车,也可以辨认一些简单的路牌指示, “阅读” 纸质文档,甚至是参加一些工作坊时,还可以慢慢 “阅读” 讲台投影PPT上的部分文字。而最重要的是,互联网满足了他对外界信息的渴望。即使网络信息繁杂,甚至信息结构会有一定程度上的缺漏,但阿冲不以为然: “对于饥饿的人,残羹剩饭都好过山珍海味,更何况如今信息爆炸,任何人面对这个世界都是无知的。盲人在互联网上虽然会遇到一些技术障碍,然而即使如此,也必须承认互联网让视障人有机会去平等地参与社会。”

 

  通过互联网和社交软件,阿冲可以和越来越多的人聊天。从常见的 QQ 、微信、微博,到需要翻墙才能使用的 Facebook、Twitter ,都是他和世界交流的主要通道。现在,阿冲的朋友圈主要是非视障人士、医生、老师、学生、记者、律师等等,他和各行各业的人聊着五花八门的话题, “有时候还会聊某些专业内的冷门笑话” 。甚至,他也可以和聋人交上了朋友了。阿冲现在有一个很好的聋人朋友,但在当面交流时,朋友总是很嫌弃他说话时候口型不标准,读唇容易发生误解,所以他们还是更喜欢通过微信聊天。

 

  而对手机的依赖越深,盲人对于手机和应用软件的无障碍设计关注也越高,与应用开发者的接触也就越深。谈起某些软件的无障碍设计,阿冲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激动起来。

 

  某个支付软件曾经宣称要让盲人更容易买上机票,阿冲特地去试用了, “只要一点下去,一连串的航班信息都一股脑蹦出来,不带一个标点符号的间隔,不同信息点也不能分开获取,我一听头就炸了。而为什么推出了那么久,都没有人出来喷?我后来想了想,或许是因为极少数盲人才有机会买得起机票吧。”

 

  而某一些软件的提示信息冗余,也很让阿冲抓狂。 “例如某聊天软件的表情功能,我已经进去表情列表了,点击之后,它还要告诉我 ‘表情,微笑。表情,呲牙’;还有某音乐软件,在我想对当前播放的歌曲进行一些操作设置时,它要告诉我,‘操作歌曲《万水千山总是情》’” 。这类信息累赘,让阿冲愤懑,他觉得开发者把盲人的智商也看低了。

 

  而当一个盲人常用的打车软件,在某一次更新版本后,无障碍功能出现了问题时,对于盲人社群就是一次灾难性事件了。 “平时盲人很难靠自己打车,要么看不到车上是否有人,要么有车来了,看到是盲人就会拒载。而打车软件很大程度上解决了盲人这部分问题,我们可以让司机直接到指定地点来接。而在打车软件出现问题的那天,很多在外面的盲人朋友,都因为打不上车着急死了。”

 

  以上提到的这几个例子,都是 BAT 和国内一家无障碍设计研究机构的合作产品。该研究机构与 BAT 的合作关系比较紧密,几乎垄断了盲人社群和这几大国内互联网巨头的沟通渠道。但在盲人社群里,对这家机构几乎都是叫衰的声音。在盲人的社区论坛里面,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是 “谁能把这家机构灭了,我捐五百块!” 对于很多盲人而言,500块近乎一个月的生活费。

 

  尽管阿冲提起这家机构也带有愠怒,但他不愿意公开去指责这家机构,一是阿冲自己也在运营一家公益机构,他不希望与同行发生矛盾;二是,目前这家机构是国内最大的一家无障碍研究机构,阿冲认为他们一定程度上也让更多人关注到了这个社群和无障碍设计领域。阿冲希望能有更多人来关注这个领域,才会有更多机会去推动无障碍设计的发展,才能给视障人士争取到更多进入社会的机会。。

 

  现在,阿冲和一群视障朋友们运营着机构的网站和微信公众号,所有的网站设计、内容生产和排版,都是视障人士自己做的。在展融的公众号上,他们的文章排版里面,包含图片和各式边框、花边。阿冲说, “我们想通过这些细节来告诉大家,视障人士里面有不同程度的视觉障碍,虽然我们视力较于常人很差,但我们也通过一些辅助工具来完成很多事情。” 阿冲说,不仅仅是设计师、信息工程师、音乐家、歌唱家这些职业,很多盲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职业梦想。例如,他有一位朋友很喜欢汽车,就想做汽车导购,现在也真的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了。

 

  盲人的论坛、贴吧、微信群、QQ群等各类网络社群里,活跃度并不低。他们在网上聊很多话题,电脑、手机数码相关的,健康医学、文学、游戏、音乐、八卦等等。但阿冲希望,盲人可以活跃的社区,不仅仅是线上社区,他希望现实生活里也能给盲人更多的可能和选择。

 

  “阿冲” 其实是他给自己取的笔名,意为 “冲破障碍” 。阿冲身上确实有着一股冲劲,除了在线上的活跃,他更希望能打破线下的现实边界。

 

  阿冲曾经作文自述一个尴尬的故事:在一次线下公益活动中,一个前来参加的小孩,原本从远处兴冲冲地跑来,却在临近他身边时,突然 “哇” 地一声哭着跑开了。而这种在外面不小心 “吓” 哭小孩子的尴尬状况,对于阿冲来说并不鲜见。但越多的尴尬,让阿冲走到外面去的愿望越强烈。他说,小孩子看到他会害怕,是因为平时很少接触到像他一样的人,是因为社会没有给残障人士走出家门的机会。所以阿冲更要经常走出来,也期望社会能让更多残障人士走出来。他愿望有一天小孩子看到他们,不会再这个世界存在的某些 “不一样” 而害怕。

 

  但阿冲身上这种时时让人感觉到突破力量的冲劲,却并不激烈和锋利。他渴望向社会表现出自己的能力,也从来不羞耻于承认自身的 “弱势” ,更乐意大方接受必要的帮助。 “地铁里给残障人士提供免费特殊通道,每个月都可以给我省下来不少饭钱呢。” 而阿冲也是把这种行走特殊通道当成是某种独特的生活体验,有回一时兴起,他还带着一个人类学家朋友,假扮盲人,体验了一回 “从特殊通道进出地铁是什么样的感觉” 。

 

  所以阿冲也承认,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其实另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还没办法用真实姓名来做现在的事情 —— 他现在倡导的视障信息通达和盲人就业多元化,一定程度上会损害到当前一些盲人按摩店老板的利益,而阿冲的很多朋友们也还在按摩店里上班。谈及这个话题,阿冲显得忧虑重重,反复诉说自己的压力很大很大。

 

  而面对我提出的疑虑:他本人有很多参加倡导活动的照片都公开在网上,会不会担心被按摩店老板发现?阿冲这时候稍稍松了一口气, “那不会,因为盲人按摩店的老板们也都是视障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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